最近迷上了卡式錄放音機。
上大學之後我就再也沒聽過錄音帶了。CD音質清晰、保存容易,不用換面不用擔心絞帶,還可以重覆播放。注重聆聽品質和娛樂水準的人,早在CD普及時就淘汰掉所有的錄音帶了。更何況就原理來說,CD也就是黑膠唱片的進化,不可否認地,它直接繼承了部分老式唱盤的信徒和文化。
前陣子讀《末世之家》,熱愛搖滾樂的巴比第一次離開家鄉,來到了大城市紐約,投靠他久未謀面的初戀情人強納森。他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和兩只手提箱,箱子裡全是唱片。抵達紐約時,他發現城市裡的人已經不聽唱片了,甚至也沒有唱機,他們都改聽錄音帶,唱片行擺著琳瑯滿目的各色卡帶。
我什麼時候開始不聽錄音帶的?大概就是某一天忽然發現,唱片行裡再也找不到我想買的錄音帶,而貨架上滿是精美的CD時吧。當時我約莫是像失去初戀情人那般,無奈且哀傷。
找到家中塵封多年的卡式錄放音機讓我很興奮。久別重逢,有些記憶還能解讀。我翻出所有收藏起來的錄音帶,激動地一一清點,比對著年齡的齒輪。
非常喜歡卡匣開闔的觸感,伴隨著清脆的「卡喳」聲,它告訴我錄音帶已經準確地放在裡面了,音樂正在待命,所有的一切都安好無誤地在面前,等著我按下播放鍵來解開沉默。
在天剛亮的早晨,卡式錄音機播放著舊時的歌曲,我坐在床沿聆聽,看到帶有雜音的旋律哽咽出一道泉水,汩汩匯流於滲透一室的陽光,幾乎要失去我自己,不知老之將至。
錄音帶每聽個五六首便要翻面,它會彈起播放鍵,發出響亮的聲音提醒你這面到此為止,想知道接下來有哪些曲目,就得趕快動手翻轉卡帶。這一點使得聆聽變得很不流暢,無法貫徹到底,但我就偏愛這層妨礙。每回曲目播畢,錄放音機陷入一陣沙啞的沉默,我便開始在一旁偷偷猜測播放鍵何時會彈起。
倒帶也有它自己的學問。通常一張專輯聽到爛熟,或是經常使用卡式錄放音機的人,倒帶或快轉就成了一種技巧。目標是哪一首歌的哪一段又哪個小節,倒帶的同時也在倒數,數到逼近目標時就按下停止,重新播放之後就可以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竿進洞,或是還要再前前後後補個幾竿。
記得從前妳聽卡式隨身聽時,老是用原子筆把卡帶串起來,然後舉著筆快轉倒帶。問妳為什麼不用錄音機倒帶,妳不好意思地傻笑說,這樣比較省電。十八歲前的年紀是錄音帶的時代,妳親手錄製了一張精選集給我,是我喜歡的英文老歌。那時候覺得自己經過了這麼多波折起伏,聽過了這幾首歌,就變得好老好老。
其實我還不夠老。時間正慢慢地埋沒我們老去的意識,但它尚未掐斷卡式錄音帶的喉嚨,過去仍然可以發聲,歷史不會死無對證。
為了徹底懷念,我關掉週遭所有的聲音。他打電話沒人接,傳了通好聲好氣的簡訊要我乖,提醒我做復健。我笑著刪除簡訊。你知道嗎?其實你不必待我這麼好,因為再沒有人能像回憶那般,在時光迴流中給我莫大的幸福,重賦我哭泣的能力。
我要的只是這樣而已。在對年少的我們的耽溺之中,我可以收起天線,拔掉插頭,也不怕就此失憶失聰,而忘了愛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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