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時是冬季,我為了蒐集攝影資料而滯留在巴爾幹半島上的一個小國家,國家的名字我記不得了,反正也不重要,巴爾幹半島的情勢朝三暮四,就像奈許對於學術研究的態度。
奈許是我的愛人,他是位流浪書生,為了更深入體察這個世界而即將離開巴爾幹半島。事實上巴爾幹原先也是他體現知識的目的地,只是現在他的興趣由國際關係與戰略轉變為人類學,他要出發到非洲去。這次我決定不跟了,我要留在巴爾幹好好完成手邊的工作,不要再為了他切割自己的人生。
於是我開始一個人獨自在動亂的異鄉生活。生活不難,但是一個人很難。Being ALONE is never easy. 為此我必須更加專注於工作及所有的生活瑣事:窗框縫隙裡的灰塵、用不完的一顆洋蔥、生鏽的吉他弦、過度空曠的房間。我為各種小事斤斤計較,然後流淚。
巴爾幹的情勢越來越不安定,聯合國已經決定接管周邊區域了,街上開始出現維和部隊的軍人,也發出一些零星的暴動。奈許彷彿石沉大海,數星期杳無音訊,為了放鬆情緒我決定做點令人愉悅的料理。
我走到奧法街和貝塔街口的雜貨店買馬鈴薯,上星期這附近才發生爆炸案,弄得人心惶惶。我用英文向老闆說我要買這些馬鈴薯,他揮揮手趕我走,我說我只是要買馬鈴薯,他大聲說他不賣東西給不明來歷的人。我說我不是不明來歷的人,我就住在兩條街外,喜格瑪公寓。
又是斤斤計較,眼淚又要來了。老闆還繼續在說些什麼,突然旁邊有個聲音用標準美國腔英文說:「這是我要買的馬鈴薯,請您把東西交給這位小姐。錢在這裡。」
回頭一看,是位穿著軍服理著平頭的非裔美籍男子。
「這裡很少看到黑人。」我抱著裝馬鈴薯的紙袋喃喃自語。「這裡也很少看到黃種人」他說:「這個區域很多商店都反對地方軍政府,情勢太亂了,你的東方臉孔讓他們起疑。」
他接著問我怎麼會獨自身在異鄉,我說,欸下雨了。
他撐起一把軍綠色的傘,上面有聯合國維和部隊的圖樣,就和他胸前的徽章一樣。
「不要淋雨,我送你回家吧。」我說不必了,「可以去你那兒嗎?我做可樂餅給你吃。」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他答應了,他沒聽過可樂餅,覺得很好奇。
我們攔了一輛軍用吉普車回到營區,我聽到別人叫他Molly。車子開進大門時,他轉頭對我微笑說,他平時都住在這裡。他的笑容很斯文,那一刻我忽然感到這句話有其他的意義,例如他平時不是我眼前的樣子,或是他平時是這副模樣但其它特殊時候他是另一副模樣。
我的感應並沒有錯。當我在軍用宿舍的小廚房努力將馬鈴薯拍碎時,Molly換下軍裝走到我身邊。他還卸了妝。
Molly其實是個女人,而且還是白種人。
我很驚訝,但也沒有那麼驚訝。我把手中的木鏟放下,問她這是怎麼回事。Molly說這是軍隊賦予她的身分,她在巴爾幹的特殊任務。
「拜託別鬧了,特殊任務,這不是電影裡面才有的情節嗎?」我一邊說一邊繼續用鏟子將馬鈴薯泥和絞肉拌勻。
Molly的確像是電影裡的人。她有一種壯觀的美,她的瞳孔是純淨的海洋,鎖骨是俐落的山稜,手掌是溫暖的雲朵。凝望她時會有一股美感排山倒海而來,令人屏神又令人嘆息。我剪了我的烏黑長直髮給她做假髮,Molly央美容店燙鬈了,澎鬆鬆垂搭在肩上。我撫著她的髮際說好美,她說哪有人稱讚自己的頭髮呢,我說我不知道我的頭髮可以這麼美。
Molly讚嘆削短頭髮的我簡直像個小男孩,比理平頭的她還有男子氣:「妳比我更適合反串從戎喔。」我想起花木蘭的故事,雄兔腳撲朔,雌兔腳迷離。我想跟Molly說中國古代也有類似的故事,但一開口說的卻是:「那我替妳去從事那項『特別任務』好了。」她說不好,太危險了,我沒有受過軍事訓練,會死的。我說我可以為她死去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對她的表白。事實上我們從不提愛這個字。我們在清晨的窗台邊擁吻,在雨後的傍晚牽手去公園野餐等日落,白天在街上她穿著軍裝來敲我的門,入夜之後她躺在我身邊,用長腿扣住我的腰。但我們從不說愛。我知道Molly不說愛我是因為她不確定和平何時會到來,軍隊何時會撤離。我不說愛她則是因為我不確定奈許何時會回來,屆時我們兩人都必須撤離。
我深愛著Molly卻隱約感到這一切的幸福是短命的,總有一天它會在一通電話鈴響或一陣敲門聲之後被迫夭折。我被動地等待奈許的音訊,等待被命運宰割的日子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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