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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07年七月,我前往大陸西安出差,卻因為水土不服而身心俱疲。有天晚上強打著精神到市中心最大的百貨商場添購日用品,意外發現地下樓的唱片行竟然有胡德夫的專輯「匆匆」。

  我倚在商場的柱子旁,按下試聽鍵,太平洋的潮音瞬時跌宕於耳邊。
 
 
 
  「這是最最遙遠的路程/來到最接近你的地方/這是最最複雜的訓練/引向曲調絕對的單純/你我需遍扣每扇遠方的門/才能照到自己的門/自己的人」
 
  那不是我第一次聆聽胡德夫的歌聲,但彼時彼刻,他唱出的力量與情感卻令我激動不已。我戴著耳機,耳機之外是熙來攘往的商場、費解的方言、真偽難辨的精品;耳機內是我自己,只剩下我孤獨的自己,被包圍在福爾摩莎的歌聲中。

  我突然明白,最遙遠的距離,其實是困頓的思念啊。
 

 
  2007年十月,當我在電影螢幕上看到小雲戴著耳機,隨著錄音帶中的海潮聲而陶醉,跟著原住民的歌聲而雀躍時,彷彿看到三個月前靠在柱邊的自己,那樣地孤獨且身不由己。

  人一旦戴上耳機就是孤獨的,因為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正在聽什麼。
 
 
 
  片中的三個主角(小雲、小湯、阿才)是三個各自孤獨的靈魂,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們在想什麼、需要什麼,然而在一個陰錯陽差的因緣下,小雲聽到了小湯聽見的聲音,他們在聽覺上產生了連結,而有了情緒與感觸的共鳴。
 

 
  因為這層共鳴,小雲展開了她的旅程。在東海岸,阿才前來找尋大學時代的紅粉知己,阿湯為了完成與前女友的約定而環島錄音,他們也在尋求共鳴,尋求能聽見自己的人。思念是如此困頓所以腳步顯得顢頇,路途顯得漫長。
 

 
  然而思念卻是逃脫孤獨的唯一出口,儘管可能越思念就益發地孤獨,我們卻不得不用顫抖的手急切地遍扣每扇遠方的門,一聲又一聲,像穿著潛水衣的阿才在旱地泅泳那般,渴盼又焦慮地敲打在最遙遠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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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近迷上了卡式錄放音機。

  上大學之後我就再也沒聽過錄音帶了。CD音質清晰、保存容易,不用換面不用擔心絞帶,還可以重覆播放。注重聆聽品質和娛樂水準的人,早在CD普及時就淘汰掉所有的錄音帶了。更何況就原理來說,CD也就是黑膠唱片的進化,不可否認地,它直接繼承了部分老式唱盤的信徒和文化。

  前陣子讀《末世之家》,熱愛搖滾樂的巴比第一次離開家鄉,來到了大城市紐約,投靠他久未謀面的初戀情人強納森。他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和兩只手提箱,箱子裡全是唱片。抵達紐約時,他發現城市裡的人已經不聽唱片了,甚至也沒有唱機,他們都改聽錄音帶,唱片行擺著琳瑯滿目的各色卡帶。

  我什麼時候開始不聽錄音帶的?大概就是某一天忽然發現,唱片行裡再也找不到我想買的錄音帶,而貨架上滿是精美的CD時吧。當時我約莫是像失去初戀情人那般,無奈且哀傷。

  找到家中塵封多年的卡式錄放音機讓我很興奮。久別重逢,有些記憶還能解讀。我翻出所有收藏起來的錄音帶,激動地一一清點,比對著年齡的齒輪。

  非常喜歡卡匣開闔的觸感,伴隨著清脆的「卡喳」聲,它告訴我錄音帶已經準確地放在裡面了,音樂正在待命,所有的一切都安好無誤地在面前,等著我按下播放鍵來解開沉默。

  在天剛亮的早晨,卡式錄音機播放著舊時的歌曲,我坐在床沿聆聽,看到帶有雜音的旋律哽咽出一道泉水,汩汩匯流於滲透一室的陽光,幾乎要失去我自己,不知老之將至。

  錄音帶每聽個五六首便要翻面,它會彈起播放鍵,發出響亮的聲音提醒你這面到此為止,想知道接下來有哪些曲目,就得趕快動手翻轉卡帶。這一點使得聆聽變得很不流暢,無法貫徹到底,但我就偏愛這層妨礙。每回曲目播畢,錄放音機陷入一陣沙啞的沉默,我便開始在一旁偷偷猜測播放鍵何時會彈起。

  倒帶也有它自己的學問。通常一張專輯聽到爛熟,或是經常使用卡式錄放音機的人,倒帶或快轉就成了一種技巧。目標是哪一首歌的哪一段又哪個小節,倒帶的同時也在倒數,數到逼近目標時就按下停止,重新播放之後就可以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竿進洞,或是還要再前前後後補個幾竿。

  記得從前妳聽卡式隨身聽時,老是用原子筆把卡帶串起來,然後舉著筆快轉倒帶。問妳為什麼不用錄音機倒帶,妳不好意思地傻笑說,這樣比較省電。十八歲前的年紀是錄音帶的時代,妳親手錄製了一張精選集給我,是我喜歡的英文老歌。那時候覺得自己經過了這麼多波折起伏,聽過了這幾首歌,就變得好老好老。

  其實我還不夠老。時間正慢慢地埋沒我們老去的意識,但它尚未掐斷卡式錄音帶的喉嚨,過去仍然可以發聲,歷史不會死無對證。

  為了徹底懷念,我關掉週遭所有的聲音。他打電話沒人接,傳了通好聲好氣的簡訊要我乖,提醒我做復健。我笑著刪除簡訊。你知道嗎?其實你不必待我這麼好,因為再沒有人能像回憶那般,在時光迴流中給我莫大的幸福,重賦我哭泣的能力。

  我要的只是這樣而已。在對年少的我們的耽溺之中,我可以收起天線,拔掉插頭,也不怕就此失憶失聰,而忘了愛的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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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極簡主義 普普藝術
       大眾文化 環保意識
      我戀舊 復古於是蔚為風潮
 
(於是消費成為習慣
 而你們到超商購買瓶裝或罐裝的海尼根
 舔吮它的甘醇 企圖藉由舌尖的麻醉
 掩飾自己對寂寞的恐懼)

     我是無底虛幻魎魅迷離闇黑海尼根
   沒有作家的綠色眼淚 也沒有荒人的耽溺氣味
  喝酒 讓你們跨越時間空間性別語言 跨越楚河漢界
         在我的世界裡
       穨廢和普珊一樣優雅
      痞子和波特萊爾一樣高尚

       自戀和國歌一樣健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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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有天深夜Allen打電話來,跟我說了一個故事:「在我小時候,有個很強的棒球選手,因為他實在太優秀了,所以什麼位置都可以練,於是他就什麼位置都練,但是到後來,他沒有一個專長的項目,結果就廢掉了。」

  很簡單的故事,也是眾人皆知的道理。

  但是人是一種會明知故犯的動物,就像有人明明知道不該遲到卻總是要遲到;有人明明知道該對情人死心卻依舊糾纏不清。

  因為太相信別人,不相信自己。不相信自己能夠不遲到,而依賴他人的諒解;不相信自己能了斷感情,卻相信對方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。我們都是那麼傻的人。

  所以即使我清楚明白這個故事的道理,多年來我還是不斷明知故犯。我不太敢相信自己能在某方面出類拔萃,而相信身邊眾多聲音所帶給我的干擾。

  就拿畫畫來說,我從來就不覺得我會畫畫,甚至覺得那是我天生的缺陷。但是由於工作需要,我開始和許多插畫家接觸,再加上熟悉繪圖軟體操作,有時候不得不自己畫些東西。

  然後干擾就來了。幾乎每個看過我發圖稿的插畫家都說我很會畫,有個出過繪本的插畫家還說接case時要參考我的圖稿才畫得出來。於是同事間開始有人慫恿我幫雜誌畫插圖,主編也說萬一找不到圖也找不到插畫家時,可以自己走馬上陣。

  我心裡其實是不願意的,因為身為公司的編輯,我畫得再多再好也沒有稿費,更沒有版權(何況我是文編,為什麼要做美編的事?)。更重要的是,我年底就滿24歲了,要我現在開始畫畫,我怕到最後,我過去的所學和投注的將來,都全盤皆失。

  難道不是這樣嗎?就和那個棒球選手一樣,廢掉了。

  我的人生還很長,但我卻不知道我的強項是什麼。這不能怪環境中的干擾太多,該怪我自己一直以來總是相信別人多過於自己。多才多藝其實是種干擾,也是不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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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國中一年級坐在我後面,會拿鉛筆戳我後腦的那個男生,國三留校晚自習的時候,常常坐在我旁邊。

  不過他今天坐在我對面,在我拉開圖書館自習室的椅子時,他抬頭衝著我笑個不停。

  我跟國中男生很久沒見,每次見面都覺得他長大了一些,離國中時的模樣越來越遠,也離我十年前所想像的他十年後的外型越來越接近。但是氣質與個性都一如從前。

  一般的男生幾乎都患有一種集體性的失憶症,尤其是高中就讀男校的男生們,他們在上高中前的記憶是屬於同一個階段的,意思就是國中時代的讀書考試、人際關係、生涯想望等等所留下的痕跡,對他們來說,其意義就和吃奶學爬、追逐遊戲的記憶差不多。這些記憶聚結成一個硬塊,牢不可破,他們記得什麼就是什麼;記不得的,便似乎永遠不存在過。

  眼前的國中男生很顯然地,也患有這種失憶症。所以他不擔心我會揪著從前的惡作劇和玩笑,質問他這些年來到底有沒有在反省。因為在他的記憶中,根本沒有那回事。
 
  陽光坦率人緣好的國中男生,不曉得那些往事是會傷人的,尤其他傷的是一個早熟敏感的國中女生。

  十年之後,當年的國中女生依舊早熟敏感,因此回報國中男生一個冷靜的微笑,接著沉穩地翻開自己的書唸著。

  但是我有發現到,國中男生用的筆袋和我的一模一樣,我們的手機也是同一個型號的。

  國中男生想敘舊,十一點半就邀我出去吃午餐。他說話的神情和情緒表達的方式都不斷讓我產生既視感。我忽然想起他喜歡吃潛艇堡,喜歡看棒球,喜歡芝加哥白襪隊,喜歡史地,
喜歡背單字,喜歡Pentel的中性筆,喜歡...
還喜歡什麼來著?他有喜歡什麼人嗎?怎麼換成我失憶了。

  跟國中男生吃飯很愉快。這是我們這輩子第一次單獨用餐。國中男生吃很多,我也是,但我們兩人都瘦。國中男生去年底退伍,當兵那段時光讓他重新思考人生。他說他十天後要考托
福,目前正擔憂GRE的寫作,還有他起伏不定的字彙分數。

  國中男生要出國念歷史。他說他在新聞系上了第二堂課時,就不禁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。於是退伍後,他決定要擁抱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。

  人很奇怪。有些真正喜歡的東西明明就非常清楚,卻要繞一大圈經過個十幾年才能發現或是重新想起。國中男生愛歷史愛得要命,每回幾乎都考滿分;我愛國文愛得要命,每次也都幾乎滿分,但我們沒有一個人選擇了這條路。

  就像我和國中男生,家就住在附近,也許還去同樣的地方買了同樣的筆袋,同樣的手機,但畢業後的這幾年來,我們卻從未在同學會以外的地方遇見過彼此。

  命運會捉弄人,時間也是。它們還會捉弄記憶,讓我們漸漸忘記什麼是最能令我們樂在其中的事物,比如歷史之於他,文學之於我。

  又比如惡作劇之於國中男生,重逢之於十年後的國中女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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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Grace是我的同事,她是幼兒月刊的編輯,單身,看起來至少有35歲了。
 
  辦公室三十歲以上的未婚女性還不少,每個人或多或少會談些姻緣的話題:要人幫忙介紹對象,或是分享最近的相親經驗等等。但是從沒聽過有人要幫Grace介紹男友,她自己似乎也不打算找對象。
 
  我和Grace的接觸不多,也很少交談,主要是她不健談,而且由於年齡層不同,我比較常和公司的年輕女生互動。
 
  儘管接觸不多,我對Grace的印象卻不太好。編輯部的工作氣氛很安靜平和,鮮少有什麼噪音,但是Grace的手機聲卻非常響,常常在上班時間鈴聲大作;她偏又總是慢吞吞地找出手機,再慢吞吞地接起電話,於是那段鈴聲旋律往往持續好久。
 
  當刊物進度壓力大時,她突如其來的電話聲真的會吵得人不耐煩,有時其他同事會大聲嚷她要她趕快接電話。
 
  Grace就是這樣一個緩慢且不太有反應的人,上班常常遲到,工作時又經常在狀況外。相反地,我性子急反應快,問她問題時,總要重複說個幾次她才完全明白,找話題和她攀談時,她也不太有反應,導致我認為她是個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不太會去思考到別人的人。
 
  直到前幾天,我進公司五個多月了。
 
  Grace一早就到我們部門來,找我鄰座的Helen聊天,我聽到她悄悄跟Helen說,她前一天去游泳,不小心讓助聽器浸水弄壞了,修也修不好,也許要買個新的。
 
  我這才發現自己誤會她了。
 
  原來她有聽力障礙,所以手機鈴聲需要調得特別大,也常常沒有察覺到手機響了;原來因為她有聽力障礙,所以我問的問題她不一定聽得清楚;和她攀談時,說不定她根本就沒聽到。而或許也因為她的聽力障礙,使她一直是單身一個人。
 
  但我完全想不到這一點。我無法想像如果聽不到鬧鐘聲,早晨怎麼可能準時起床?如果聽不到街道上的聲音,要如何避免交通危險?如果聽不見同事間的的談話,要如何進入辦公室的狀況?如果週遭的一切聲響都變得模糊而淡遠,她要怎麼確定自己身在何方?這些我都無法想像,因為我的聽力完全正常。
 
  原來我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不會去思考他人的人。
 
  而聽障的Grace活在我們這樣的人之中,這又是多麼孤獨且焦慮的事?
 
  從那之後開始,我和Grace交談時,總會特別提高聲量,放慢速度,很有耐心地一字一句清楚發音,怕她聽不清楚我在說些什麼。(尤其她的助聽器壞了,聽力會更弱)
 
    然後我發現,人們是多麼地希望能被聽見,被了解,也多麼地希望能聽見別人。
 
    不只Grace,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同樣孤獨,同樣焦慮,而且無法避免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。活在眾聲喧嘩卻又孤寂的世界裡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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